

在心血管与代谢研究的文献里,血管紧张素转化酶(Angiotensin Converting Enzyme,ACE) 和 血管紧张素转化酶2(Angiotensin Converting Enzyme Ⅱ,ACE2) 大概是名字最容易混淆的一对蛋白。它们同属一个基因家族、共享约 40% 的氨基酸序列、都以锌为催化核心,但一旦并列比较就会发现,两者在催化学、底物谱、抑制剂谱和生理方向上几乎处处相反:ACE 生成升压的血管紧张素 II(Ang II),而ACE2 降解它;ACE 被卡托普利这类经典降压药抑制,ACE2 则完全不受抑制。
因此"ACE 抑制剂"是一线降压药,而"ACE2 抑制剂"在心血管领域几乎注定不能成药。更微妙的是,2020 年之后 ACE2 又多了两个身份:SARS-CoV-2 的入侵受体,以及肠道中性氨基酸转运体 B0AT1(SLC6A19)的分子伴侣。同一个蛋白同时承担酶、受体、伴侣三重角色,这也是它成为研究热点的原因。
ACE/ACE2平衡轴

肾素-血管紧张素系统(Renin-angiotensin System,RAS)由一系列肽类激素及相应酶组成,是人体最经典、研究最深入的体液调节系统之一,通过调节动脉血压与血浆钠浓度,来维持血压、水和电解质的平衡,并广泛参与心血管、肾脏、呼吸、神经等多系统的稳态维持与病理损伤。ACE 与 ACE2 在RAS中是一对功能相反的关键酶,二者构成的 ACE/ACE2 平衡轴,正是机体维持稳态的核心。

ACE(EC 3.4.15.1)是 RAS 的核心功能分子,主要存在于细胞膜上,以肺毛细血管内皮细胞含量最高,此外在肾近端小管刷状缘、小肠、胎盘、血管内皮以及巨噬细胞中也有分布。其介导的血管紧张素Ⅰ(Ang Ⅰ)向血管紧张素Ⅱ(Ang Ⅱ)转化过程,是机体升压、促炎症、促纤维化的关键环节,也是高血压、心力衰竭等慢病治疗的经典靶点。
正因如此,抑制 ACE 活性可减少血管紧张素 II 生成,从而发挥降压作用,这一思路也广泛用于降压药物的筛选与开发。天然来源的 ACE 抑制肽可作为功能性食品或食品添加剂的潜在来源,用于日常降压保健。
ACE2(EC 3.4.17.23)是 RAS 的负调节因子,自它作为 ACE 的同源蛋白被发现,RAS 的双向调控理论才得以完善。与ACE的促损伤功能相反,ACE2可特异性降解Ang Ⅱ、生成保护性多肽Ang-(1-7),发挥拮抗血管收缩、抑制炎症纤维化、保护靶器官的作用。同时,ACE2也被证实为冠状病毒(如SARS-CoV、SARS-CoV-2和HCoV-NL63)入侵人体的关键受体和肠道氨基酸吸收的必需伴侣。
正因为这一受体身份,筛选 ACE2 抑制剂成为开发抗病毒治疗策略的重要路径,也为新冠肺炎的预防与治疗提供了新的研究方向。
在慢性疾病(如高血压、2 型糖尿病)状态下,机体普遍呈现 ACE 上调、ACE2 下调的失衡格局:氧化应激持续激活,ACE 活性异常升高,Ang Ⅱ 大量蓄积,导致血管收缩加剧和靶器官损伤;同时 ACE2 的转录与活性被抑制,保护性的 Ang-(1-7) 生成减少,RAS 的保护通路受阻,形成“损伤加剧、保护减弱”的恶性循环,推动疾病进展与靶器官重构。
而在急性损伤模型(如病毒感染、脓毒症等急性应激状态)中,ACE2 的表达调控则呈现双向变化:早期 ACE2 会短暂代偿性升高以抵御损伤,后期随炎症爆发、细胞损伤加重,ACE2 大量降解、表达显著下调。
总结

ACE与ACE2作为RAS系统的一对核心拮抗分子,以结构同源、功能对立的特性,构建了机体稳态调控的核心平衡轴。ACE介导损伤通路激活,ACE2启动保护性通路代偿,二者的动态平衡是多系统器官维持生理功能的关键,失衡则是多种慢病、急性损伤的核心发病机制。
ACE 抑制剂和 ACE2 抑制剂适用场景各不相同:ACE抑制剂能够抑制ACE活性,降低血管紧张素Ⅱ水平,发挥降压作用,多用于高血压相关疾病的药物研发;ACE2作为冠状病毒的细胞受体,针对病毒与 ACE2 相互作用的抑制剂筛选,在抗冠状病毒(尤其是新冠肺炎)药物发现中扮演重要角色。
未来,随着分子机制研究的不断深入与靶向技术的迭代升级,ACE/ACE2通路的非经典功能、新型靶向药物、精准干预策略将持续突破,为疾病机制阐释、临床治疗优化提供新的理论支撑与实验依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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